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> 文章 · 2026 年 4 月 23 日

从四份报纸读上海封控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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本科论文里,我最难忘的一个数字是 91%。在人工编码的 2022 年 5 月地方媒体样本中——也就是上海封控最艰难的一个月——每一百篇文章里,约有九十一篇在讲「韧性」。

这篇文章是本科毕业论文 Framing the Crisis(2024,Andrew Macdonald 教授指导)的一则通俗旁注。论文本身有 1,161 篇报道、LDA 主题模型和人工编码;这里想说的那件事,不必先读懂整套方法也能明白。

我到底读了什么

2022 年 4 月至 6 月,上海经历全城封控。两千六百万人被留在家中,食物配送与检测系统承受巨大压力。我收集了这段时间四份报纸的报道。完整语料覆盖 4 月 1 日至 6 月 1 日;为了比较封控开始、中段与结束时的差异,人工编码的时间样本还纳入了 6 月 2 日:

  • 中央:《人民日报》和《环球时报》
  • 地方:《解放日报》和《新民晚报》

同一个事件,同一种语言,面对的却是不同的读者。语料共 1,161 篇,其中中央媒体 386 篇,地方媒体 775 篇。地方报道更多,因为它必须落到城市生活的尺度:哪个小区封了,哪个检测点排起长队,今天谁在给居民送菜。中央媒体不必处理这些细节,本地报纸却绕不过去。

两边在做的事到底差在哪

我做了两轮分析。第一轮用 LDA 主题模型,先让文本中反复共同出现的词语自己聚在一起,再由我为主题命名。第二轮从三个时点分层抽取 76 篇文章,逐篇记录它引用谁、属于哪类文章、采用什么语气、又用什么框架理解现实。

把图表翻成日常语言,大致是这样:

  • 信源:中央媒体 67% 的文章引用政府官员,地方媒体只有 25%;地方媒体 51% 的文章让普通人出现,中央媒体只有 11%。
  • 文章类型:中央媒体 78% 是信息发布或政府公告,故事叙述只有 11%;地方媒体的信息发布占 34%,故事叙述占 55%。
  • 语气:中央媒体更常使用权威语气(56%);地方媒体更常显得温和或富有同情(温和 61%,同情 37%)。
  • 框架:两边都频繁谈「韧性」,但地方媒体还集中描写社区回应(46%,中央为 11%),中央媒体则更关注全国经济(67%,地方为 22%)。

这些数字拼在一起,像是同一套宣传系统里的两种声音。中央媒体负责定调:权威口吻、官员信源、国家凝聚力。地方媒体负责把这个基调带进日常生活:温和口吻、普通人、社区韧性。它们不是在彼此反驳,而是在承担不同的工作。

那个我反复回想的数字

地方两份报纸随时间发生的变化,最后浓缩成了 91% 这个数字。4 月封控刚开始,报道使用的框架还相对分散:斗争 45%、韧性 45%、健康 50%、社区回应 55%。这些类别可以在同一篇文章中同时出现。那时的版面,像一座城市正在努力告诉自己究竟发生了什么。

到了 5 月,封控进入最艰难的阶段,社会情绪也开始明显承受不住,这种分散忽然消失了。人工编码的地方媒体样本中,91% 的文章使用「韧性」框架,其他解释被挤到了边缘。整个版面仿佛只剩一件事可说:忍耐,坚持,再撑一下。

可以把这种转向理解为犬儒:当现实不再配合,宣传机器开始集中管理情绪。也可以把它理解为某种地方义务:读者就在危机里面,地方报纸不能只从远处宣告形势。两种解释大概同时成立。91% 来自人工编码样本,它的方向也与主题模型中浮现的社区韧性主题相呼应。到了 6 月,样本中的韧性比例回落到 43%,社区回应升至 48%;随着互助、街道组织与恢复成为重点,故事又换了一次方向。

这个数字改变了什么

两条。

第一,把「中国官方媒体」当作一个声音,会错过它内部的结构。这个系统有层次:中央负责信号与信息控制,地方负责共情与情绪管理。两者怎样配合,比单看任何一边都更能解释宣传如何运作。

第二,宣传没有说什么,以及它在不同时间把什么说得更重,往往比一句直接的主张更说明问题。2022 年 5 月,报纸谈「韧性」未必是在撒谎;只是它们几乎不再谈别的。当一个样本中 91% 的文章都用同一副框架看世界,这副框架便不只是在描述现实,也开始替现实做事。

项目页介绍了完整方法与主要发现。报纸原文仍受版权保护,因此本站不提供语料副本。